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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很暗,没有阳光。窗外的秋风打着老槐树上的残叶。天越来越凉了,几天前的一场秋雨,带来了第一丝寒气。
我坐在乔娜的身边,她睡着,脸色苍白,眉头微蹙。
她总是喜欢微微蹙着眉头,问她为什么,她摇头说不知道。傻孩子,皱眉头老得快。于是我总是双手扶着她的脸用两个大拇指抚平她的额头,然后她就笑了。
于是我又忍不住去抚平她的额头。她没有睁开眼睛,却轻轻叹了口气。我连忙回过身,敛起悲伤的表情,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。我捏了一下鼻子,转过身去,发现乔娜正睁着眼睛看着我。你醒啦?她笑,点头。睡的好吗?她笑,点头。想吃什么吗?她笑,摇头。一定要吃东西的,你都睡一天了。我买给你,等着啊!她想要起来,我过去,帮她把枕头竖起来,又帮她盖盖被。她一直看着我转身,目送我走出房门,我感到她的目光,我的后背有一点热。
下午两三点钟,医院的院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落叶被风吹动,擦着地皮发出不悦耳的声响。回去得路上,很慢地走着,我怕回去太快又看到乔娜还没擦干的泪痕。虽然现在看到她笑我心里更难受,但我知道,如果我看见她哭她会比我更难过。现在好多了,我告诉她,你只是贫血。
在门口的时候我故意走得很大声,离老远就喊,看我给你买什么了?她开始鬼叫: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啊,你想饿死你小老婆啊?目光晶莹。我摸摸她的头,傻孩子,我哪舍得啊!你敢我就挂了你!她总是说一些狠话给我,同时把眼睛睁得老大,好像我一定会怕她。过来叫我亲一下!我把脸凑过去,她就搂住我的脖子,我什么时候能出院?一丝忧伤划过心头,强笑说,快了。乔娜噘嘴:要是真出院了,你就不能每天陪着我了。
我愿意这样一直陪在你身边的,乔娜,我在心里说,如果医生让你出院,我就把你娶回家。
医生说,现在是秋天,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她将在春天离开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没有办法了么?医生摇头,如果她心情好,可能走得晚一点。天气总是配合着心情,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,那是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,以后的天一天比一天凉了。
乔娜说,只是贫血而已,干嘛住院?我说乖,贫血是要养的嘛!你都贫到晕倒了当然要住院了,在医院我还可以天天陪着你嘛。乔娜笑了,那么满足,那么可爱,可爱得让人心疼。
医生说,你是她哥哥吗?这种病是遗传的,男的染病的几率更大,能活到25岁就应该算是奇迹了,他很疑惑。我是她男朋友。
我是乔娜的男朋友,比她大7岁而已,两个年代的人而已。她喜欢从背后偷偷抱住我,叫我哥,说结婚了也要叫我哥。而我喜欢叫她孩子。
她一直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,我们认识三年了。终于等到她毕业,来到我的城市。她说哥,我们去看海吧。我们去看海吧哥。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海。哥过几天就冷了。……。我说乖啊,忙完这阵子再说,一定带你去,摸摸她的头,她没有表情地看着我。
乔娜我们去看海吧。好啊好啊!我去换衣服。
我在门外等她。很久,乔娜没有出来。我等得不耐烦,推门进去,乔娜倒在地上。
哥,等我出院了你就带我去看海吧。我说好。
哥,等我出院了回去做饭给你吃啊。我说好。
哥,等我出院了就去找工作了,我养你啊。我说好。
哥,我乖吧。我笑,点点头。
哥,我最近怎么老是困呢。我说,傻孩子,你老是问问题当然会困了。
乔娜的状态越来越差了,总觉得想睡。她会问我,哥,贫血不是养养就好了么?我怎么越来越难受呢?是不是有别的病啊?那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院?不是说快了吗?……
医生说,观察观察,不行就换药。如果换药还不好呢?医生看着我,不作答。我还是看着他其实我知道,他也无能为力。
我可不可以带她出院?
那好吧,但要定期回来,而且一定不能停药。
我带乔娜回家,带她去看海。看到乔娜开心的样子,我却仿佛感到她很快就要离开,很快我就要失去她了。她每天晚上睡得都很沉,很少皱眉头了。我想,就这样一起,不管多久,让她有生的日子都开开心心的过吧。
乔娜虚弱下去,每天睡很久,越来越没有精神。可是每看见我都会说好多话,给我讲在家看到的电视剧片断,讲她在家又听到邻居吵架,讲她看见楼下有一只很大的花猫,知道么,动物临死之前不会让主人看到……
我静静地微笑着听着,错觉她还是那个健康的孩子,看着她晶莹的双眼,轻轻将她抱住,孩子……
乔娜又晕倒了,她醒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。我俯下身去亲她微蹙的额头。她说,哥,我饿了。好,我去买给你,等着啊。哥,你嗓子哑了。哦,太长时间没说话。我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,后背有一点点热,眼泪又流出来。
我感觉脚下很沉重。雪花越来越大,劈天盖地地掉下来,落地有声。还没来得及飞去南方的候鸟发出痛彻的哀鸣。我在病房门口扭出一张笑脸,推开病房的门,乔娜不见了。
吹了南风,春天要来了。地上的冰雪被风化出棱角,楼下的野猫开始乱窜。我把窗户打开,点燃一根烟,烟气把我的视线模糊,我好像又听见乔娜说,哥你说话不算数,你不是说我要是天天陪在你身边你就不抽烟了么?
天还是冷的,寒意一点点侵袭着我,从指尖延伸到心底。我继续抽着烟,等着那孩子来抢。抽完了,再点燃一根。邻居又吵架了,他们总是吵得很大声。
我打手机给她,仍然是忙音,一如既往的忙音,没有任何语言提示。
病房里的孩子呢?去哪了?我抓着护士的胳膊,歇斯底里。走了,你放开我,疼!那她去哪了,说了吗?没有,你快放手!我冲出去。
天昏地暗。乔娜,乔娜,你在哪啊?出来啊!别闹了!
雪花从天上压下来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站在一棵树下,在乔娜的病房可以看到的那棵老槐树下,很久。我多想听到她说,你怎么才回来,想饿死你的小老婆啊?
医生告诉我,乔娜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了,如果不是她告诉我们她的家族病史,我们也不会知道她的病是遗传的。当时我问谁是你的家人呢?她说你是她哥哥。
她真是个孩子,任性的孩子,自以为是的孩子。她说,知道么,动物不会让自己的主人看到自己死去的,因为它知道主人会心疼。
乔娜从背后抱着我说,哥,我要是能一直这样抱着你就好了…… |